在宜丰县天宝、潭山两个乡镇,最具传奇色彩的历史人物,非“标武举”莫属。时光飞逝二百多年,风流总被风吹雨打去,但是“标武举”的鼎鼎大名却风吹不散、水流不灭。他的德行善举和传奇故事,仿佛梨枣永隽,一直被当地世代百姓津津乐道、口口相传。
“标武举”本名刘学海,字朝宗,号渠源,小名“标榜”,自幼生得体格健壮,力大如牛,被乡里妇孺戏呼为“标武举”。不料长大后,他果真练武学艺,考中武举,“标武举”绰号终于实至名归。
乾隆癸酉年(公元年),“标武举”出生于天宝墨庄刘氏一个累世巨富门第,世代居住于庙下村落(今潭山镇潭市村),从事土纸产业。他的祖父刘炼世、父亲刘应嘉同是声名远扬的大儒商、大善士;叔父刘应熹出仕为官,历任四川长宁、江西上高、安远教谕、安远知县等职,桃李天下。出身富豪之家的“标武举”自幼受到良好家风熏陶,又受过正规书院教育,熟读《五经》、《四书》,能文能武,能说会道;尤其以行侠仗义、救贫济困、勇于任事为乡族所称道。
中举之后,“标武举”被朝廷选拔为江西提塘官。但他弃官不就,而是从父辈手中接管家族土纸产业,成为大东家。由于用人得当、诚实守信、经营有方,在他手上生意越做越大,远胜祖辈父辈,货畅大江南北,门庭盛极一时。
身为富豪,“标武举”继承祖辈、父辈乐善好施传统,并进一步发扬光大。每逢乡里遇到饥荒,他必要开设粥棚,施舍粥饭;乡人患病,他便施以丸散药剂;乡人死亡,则施舍棺材,妥为安葬。一来二去,“标武举”名号,几乎等同于“活菩萨”。四方乡党闻其善名,遭逢急难、走投无路,多有向其借贷。“标武举”每每有求必应、来者不拒,因而家中契约、借据常常塞满抽屉。遇有到期不能还贷者,他便吩咐家人把契约、借据清理出来,付之一炬;日后借贷人有了银子上门还贷,而他却找不出契约或借据,以致武举家门前,经常发生“争执”闹剧。借贷人执意要归还银子,而“标武举”却坚辞不受,并要与人据理力争:无有借据,安敢受银?
嘉庆三年(公元年),天宝西北义宁县(今江西修水县)簑衣洞闹土匪,人多势众,声势浩大。为筹集资财,贼匪扬言要打到宜丰来抢掠、洗劫。宜丰县令为之恐惧,号令全境戒严。天宝首当其冲,告急在即,百姓恐慌不已,纷纷扶老携幼弃家逃往深山避祸。危急关头,“标武举”挺身而出,安抚民众:贼匪乃小寇,有我在,乡亲们不必害怕。贼匪胆敢来犯,我必与之交战。我愿倾其所有招募乡勇,一队驻扎八叠岭(古天宝西北山名,今潭山镇辖区),以挡贼势;一队驻扎大姑岭(古天宝西北山名,今潭山镇辖区),以与八叠岭连成首尾之势;一队驻找桥(古天宝地名,今潭山镇辖区),以捍卫我天宝肩臂门户。贼匪来犯,三队乡勇一齐奋起抗击,与之决战,必无大碍。
民众闻言,犹豫不决。“标武举”复又晓谕:万一战败,我家还有银库,到时我将大开库门,任由乡亲们取银,不问多少,拿去再逃不迟。但是,现在却不是逃跑之时,人心一散,防备不周,贼匪乘虚而入,天宝失守,必祸连宜丰全境。乡亲们千万要听我言,切勿轻举妄动,一切由我承当。民众吃下定心丸,皆大欢喜,依计而行,果然天宝固若金汤。有此屏障,宜丰全境也获安堵。“标武举”因此声名远播,连义宁贼匪也敬服其胸襟胆识,再不敢打进犯天宝主意。
此后不久,有一天“标武举”突发急病,倒地身亡,一命乌呼。全家老少悲痛不已,一齐号哭皇天不佑善人。不料停板装殓之时,“标武举”的一位江湖朋友来家探访,听闻武举亡故,惊诧不能信以为真。家人只得领进内厅,教他与武举诀别。朋友见武举“遗体”躺在木板上,腰身与棺板之间尚有缝隙,连声大呼:武举未死!武举未死!武举腰身尚挺,仅五脏封闭而已。言犹未落,赶忙冲上前去扶起“遗体”,施以穴位救济之法。顷刻,“标武举”呼出一口大气,跳下木板,活泼自如。此事顿时传遍十里八乡,男女老少都以为奇闻。
当时有方术家解说,“标武举”命中所带阳寿,年仅四十余岁,只因平生真心仗义行善,得到延寿果报,方才死而复生;并预言他从此无病无疾,享寿八十五岁以上。几十年后,方术家所言灵验,丝毫不爽,“标武举”果然寿终于道光戊戌年(公元年),享寿八十五岁,无疾而终。四方民众因此深信方术家所言,越发增添了对“标武举”的敬佩和爱戴。
度过此次劫难,“标武举”家族纸业生意越发兴盛,财富如泥石流般顷泻而来。“标武举”寻思为子孙后代造福,打算联合六位兄弟再造一栋大屋,以为子孙后代安身立命之所。不料六位兄弟之中,有两位携眷在外做官,已在他乡扎根安家,无意回籍合伙造屋,“标武举”便带领家中四位兄弟共举造屋大业。依据刘家辈份排行,“标武举”兄弟为“芳”字辈,这栋大屋就被命名为“四芳翁祠”。
经过数百名工匠十多年的辛勤劳作,一栋铺陈上百亩、黑瓦白墙、画栋雕梁、美轮美奂的连云甲第如期竣工。“四芳翁第”为砖木结构,建筑面积一万一千余平方米(面积是山西祈县乔家堡“乔家大院”的双倍),支撑房梁的大屋柱共有九千九百九十九根半,小屋柱不计其数,号称“千根屋柱落地”。大屋前门横楼为大书院式门楼,大门左右置石鼓一对,门楣上悬挂“四芳翁第”木质牌匾,门前麻石场地上竖立旗杆石六对,门楼两侧各有住房两户和厨房一间,为门房下人居所;大门内建四扇三间楼房一栋,名叫“局里”,为家庭议事场所;“局里”与正屋之间,为三五百平方米的麻石大场地,缝隙全用石灰桐油浇盖粘合,百年不生杂草,场地两侧各设一排理发屋,供家人理发之用。
“四芳翁第”正屋为“四进一寝”,每进均为十二扇十一开间、用中门隔开,一分为二,中间有小天井二只和小会客厅两间;最上进为官厅,内设戏台,四周设观戏楼,状如“回”字,官厅两侧为四间大书房,为家中成人读书学习之所;每进大屋之间,巷道纵横,廊庑沟连,既各自独立又彼此相通;官厅之上即为祖寝,供奉祖先神位,常年灯烛辉煌,香火不断。
屋后又有三栋横楼并列,均为“两进一寝”,八扇七开间;后山还建有大书院二所以及师生寝舍和更夫房,可供数百名学子同时就读;屋后建有粮仓,足可储存粮谷四万八千担。整座大屋之内会客厅、卧房、书房、琴房、伙房、佣人房、池塘、水井、茅厕、洗衣房、储物房……,一应俱全,可同时容纳四、五百人起居生活。
大屋落成后,“标武举”兄弟四人各携全家老小搬进华堂,过上使婢差奴、锦衣玉食生活,其乐融融。可是“标武举”见街头、道路常有乞丐辗转流浪,无枝可栖,心生恻隐,因而又在屋后毛家山上建起一排十数间“乞丐屋”,凡有投宿者,一律提供膳食款待,以期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。
据家族长者讲说,新屋竣工,入住不久,曾经发生过一桩怪事。因旧时人家都有给祖寝灵位供奉“神饭”的礼仪习俗,“四芳翁第”自然每天都要给祖寝神位上供。忽一日,厨下佣人发觉祖寝“神饭”和供品每日都被吃去不少,家中顿时流言四起,盛传祖先真身显现,每日亲来享用神饭,说得神乎其神,言之凿凿。可是“标武举”却坚决不信此等奇谈怪论,他揣度一定是屋里入了盗贼。为了查明真相,他悄悄安插家人暗中盯梢祖寝。时至午夜,果见一个黑影从灵牌后面钻出来,径去食用灵桌上的“神饭”和供品。
家人分不清是人是鬼,不敢造次,赶忙禀报“标武举”。“标武举”心中有数,眉头一蹙,吩咐家人晚上打理一席上好酒菜,置于祖寝。时至半夜,“标武举”亲去祖寝,躬身冲着灵牌内呼喊:贵客驾到,有失远迎,请贵客移步出来用膳,勿再食用生冷“神饭”。可是呼喊再三,灵牌之内却毫无动静。“标开举”笑道:贵客请勿推辞,我已发现你行迹,再不会给你“神饭”吃了,也不会轻易放你出去。你不出来,莫非打算饿死在寒舍吗?
盗贼闻言,只得含羞忍愧从灵牌后钻出来,跪地求饶。“标武举”赶忙拉起盗贼,盛情邀请入席享用酒宴,并亲自作陪。盗贼羞愧不已,掩面相问:无良盗贼,为何待如上宾?“标武举”拱手笑说:贵客有所不知,在下正因一事纳闷,待请贵客不吝赐教。盗贼慌忙站起来,羞赧道:盗贼惶恐,武举何事纳闷?“标武举”环顾满屋,叹道:寒舍墙高两丈,门户坚固,防守极严,猫鼠难入,不知贵客从何处登堂入室?盗贼哑然失笑:武举家中处处坚固严防,唯有西北角下水涵道口未封铁栅,无良盗贼便从涵道里爬进来的。“标武举”点头不迭,笑道:我家百密一疏,怪不得贵客不请自来。
两人聊到天亮,“标武举”封一包银两,打赏盗贼,吩咐置两亩薄田,自食其力,再勿行盗。盗贼千恩万谢而去,果真归家买田置产,自此改邪归正;而“四芳翁第”也立即用铁栅封死西北角下水道涵口,从此正真猫鼠不入,再没遇盗。
“四芳翁第”美名传遍全省,招引各地绅民前来观光、游览,叹为观止。刘家盛名在外,难免招谤于内,遭人妒忌。乡内西北近邻店上村陈姓族人,曾因祖坟界至和刘家发生争讼,相处不睦。眼见刘家造起大屋,甲第连云,外墙高达两丈,远观酷似城墙;又打听到屋内四进大厅,每进以中门相隔,一分为二,合为八进,外加官厅和祖寝,恰是“九进一寝”。在中国古代封建社会,“九进一寝”属于九五至尊、皇宫格局,民间仿造便是灭族大罪。陈姓族人忌恨刘家,遂以“私驻皇城、私造皇宫”为由,逐级上报朝廷,大告御状。
朝廷接到状书,极为重视。嘉庆皇帝当即下诏,责成道、府官员前来天宝查察处置。消息传来,谣言四起,沸沸扬扬,别有用心之人趁机指责刘家历代族人乐善好施,匪夷所思,实属收买人心,居心叵测。当时刘家人丁上万,上至族长,下至妇孺,人人自危,个个不安,甚至有人闻风逃亡。危难关头,“标武举”再次挺身而出,镇定自若安抚族人:“君子坦荡荡,小人长戚戚。”刘家并未“私驻皇城、私造皇宫”,为何怕人告状?汝等不必害怕,如有祸患,一切由我担当,保管阖族安然无事。
待到道、府官员到县,传唤问讯,“标武举”从容上堂据理力辩:刘家自明朝以降,历代族人乐善好施,倘若真为收买人心,岂有历数百年而不用此“人心”者乎?又力陈康熙、乾隆两朝吴三桂造反、白莲教起义,刘家忠烈县令刘钦邻、刘大成以身殉职、为国捐驱,获受朝廷褒奖事略。他慷慨激昂回禀:倘若刘家真有居心,岂有当年不顺水推舟、附逆图谋,而至今日“私驻皇城、私造皇宫”,自取灭族之理?
道、府官员闻言,深以为然。择日亲临天宝庙下“四芳翁第”考察,亲眼所见屋宇分明只有“四进一寝”,每进大厅隔以木栅屏风,只为方便女眷进出起居;院墙高耸,只因家财殷实,防盗而已。道、府官员心明眼亮、秉公执法,依照《大清律例》判定店上村陈家族人所言不实,实属挟私报复、诬告刘家;依照律例,理应反坐入狱。
不料“标武举”深明大义,直陈“冤家宜解不宜结”之理,反替陈家求情免罪。道、府官员鉴于陈、刘两家近邻,且为地方大族;为和睦地方起见,着令宜丰知县妥为调解,息事宁人。一场惊天大案就此了结,陈、刘两家,日后再无争讼,至今和睦共处、世代通婚。
“标武举”大名和故事,也因此越传越广。他的精明能干,他的义薄云天,他的仁心善德,他的勇武可风,无人不敬。时至今日,他的音容笑貌仍然活在天宝妇孺百姓的心中。可惜当年的“四芳翁第”已被折毁,改建为国家粮库,仅存屋旁一栋别院,名为“小四芳翁第”。
相传“四芳翁第”建起后,标武举兄弟四人抓阄分房。不想为营造大屋付出了半生心血的“标武举”却没有抓到“好阄”,所分房屋并不如意。他的夫人子媳对此颇有牢骚,“标武举”便安慰说:没关系,我们用私钱再造一栋别院。于是他和子侄们又拉开架势,经过十数年建设,在大屋东南侧造起一栋建筑面积千余平方米,画栋雕梁、美轮美奂的“小四芳翁第”。
由于“标武举”祖父刘炼世两个儿子,也就是他父亲和叔父刘应嘉、刘应熹二人,从未分过家,祖父的产业也一直由“标武举”打理,营造“四芳翁第”时,部分经费来源于炼世公的财产,后来“小四芳翁第”便被分配给他叔父刘应熹的子孙居住。非常幸运的是,这栋别具特色的精美民宅至今保存完整,今年已被列为江西省文物保护单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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